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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医尤松鑫: 善待中医 不追捧 不消灭
2021-12-05 05:47 建术医社

    耄耋之年,名老中医尤松鑫发出“不忘初心,善待中医”的感慨,认为:中医还不差,治病有效果;中医灭不了,反而应惊惕内部“绑架者”;中医要规范,乱象多了被人瞧不起,更要防止误己害人。


    “中医是一门传统医学,内涵丰富,疗效确实,可学可用,简、便、廉、验,如果真的高深莫测,难学难懂,使人不敢用、不会用,或乱用,直至乏人问津、无人用,那就真的要被消灭了。长远而言,可虑者应在此。”真是深谋远虑,引人深思。


    对于中西医学习,尤老的体会是“在校学习以中为主,工作后以西带中,退休前中西互用,退休后中医独唱”,不同阶段侧重不同,这是务实的。现在有不少青年中医坚持以中为主,并要贯穿始终,似乎走这条路的人还越来越多。百会想说,路有千万条,适合自己的才是最好的,听从内心的声音,选择好就勇往直前吧,不负中医,中医必不负我。


    不忘初心,善待中医


    [作者]尤松鑫(1939—2020),南京中医药大学教授,主任医师,江苏省名中医,博士研究生导师,原南京中医学院中医系主任、中医内科学教研室主任,全国名老中医师承指导老师,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师承著名肝病专家邹良材教授,为其整理临床经验并出版《邹良材肝病诊疗经验》一书。


    倏忽间,已入耄耋之年,垂垂老矣。我少年时即将学医作为事业之初心,但这“医”当时实指西医。当然后来因时势使然,走进了中医学院,学了中医,但也终不失为“医”者。正因于此,至今从医已五十余年的我,才会有了“不忘初心,善待中医”的感慨。


    事实上从我这辈的“中医”起,是既学中医又学西医的,纯中医已不再也不可能存在了。过去中医饱受诟病是不争之实,但历经挫折却依然不倒也令人叹服。归根结底在于行之有效,社会认同,现谨作如下展开。


    难以不让人感慨万千的临床反馈


    这是一个老病人发来的手机微信。此人姓张,徐州人,他叔叔是我好友,找我看病时很年轻,但已病得不轻,患有家族性乙型肝炎伴早期肝硬化,曾因食道静脉破裂大出血,数次垂危抢救,后还是在江苏省人民医院行肝移植术后病情才完全控制并结婚生子。在等待肝源的一段时间内则主要服我开具的中药维持病情稳定。


    此人颇有文采,或出于感激,微信留言中颇多溢美之词,但所叙基本属实。该文感人之处,在我看来,还在中医之疗效。而所用之主方,即由邹良材老师处传承而来。其基本方就是兰豆枫楮汤,由泽兰、黑料豆、路路通(枫实)和楮实子组成。通常结合病情,有黄疸加用茵陈、海金沙;齿鼻衄血加茜根炭、白茅根;浮肿、腹水明显,加连皮苓、车前子、泽泻、地骨皮、陈葫芦等。


    至于他爱人的“下肢深静脉血栓”,其实是服用促排卵西药引起的。这对我当时也应是个新课题,心中无数。但其临床表现就是下肢中等度硬性水肿,皮色略呈紫红。对这种情况我的一贯处理方法是“以不变应万变”。参照当时伴随症状、苔脉,中医辨证就是湿热结滞,络脉痹阻,属热痹之类。


    回顾治疗过程,历时也颇长,其中所用较对应的主方有《温病条辨》的宣痹汤。我一般用方死板,会照搬不误,由于病人当时面部伴见痤疮并有痔疾出血等,方中曾伍入桑白皮、槐花、地榆之类。因赤豆皮无处寻觅,我通常用黑豆衣替代。其后为促受孕,也曾用过《医学心悟》益母圣金丹所化裁之汤方。治病过程中石厉闻教授也曾不时参与。所幸通过相宜调治,夫妇俩均收效良好。


    至此,治了两个病人,成全了现时的一家温馨,自也不胜欣喜。


    由于西方社会历史人文等背景的不同,西医对疾病的病因、病理、诊断、治疗,以及预后判定等,确实比中医严谨而深入。其实这对中医来说也是很有参照价值的,甚至有时会是中医疗效的极好佐证。但是西医发展日新月异,疾病命名也日趋繁复。此处图片就是《实用内科学》所载“肺囊性纤维化”的内容,属先天遗传性疾病,预后堪虑。


    20多年前,我还在省中医院门诊,就遇到了这样一个小病人,姓潘,小女孩。当时约五、六岁,安徽来安人,由父母带着,刚从上海看病回家,途经南京。上海大医院诊断就是上述这个病,治疗无良法。


    小孩临床主要表现就是长年反复咳嗽,间或发烧,消瘦疲乏,食欲不振。孩子长相秀气,但面色难看,萎黄憔悴。据说胸片两肺布满小囊肿(按理应至儿科就诊,因其父母是我老病人,坚持再三,只能接诊)。


    我当时第一次听到这个病名,对预后的严重性全然不解。心想不也就是个慢性顽固性咳嗽吗?当时不发烧,按惯例诊为风痰留阻,肺失宣肃,用《中医内科学·咳嗽》选方,程钟龄《医学心悟》止嗽散再加杏仁、茯苓、苏叶、生姜、红枣之类进治。外地病人,一般开药服半个月。


    患儿复诊时咳嗽已行控制,活泼可爱,饮食仍差,后便改用参苓白术散加减进治。(我喜用参苓白术散,平补肺脾肾,更兼和中消食化痰,诚良方。小儿用量一般可减半。)经守方服用约半年后渐停。


    数年后,其父母来告,已上小学,成绩优良,还任班长,在医院肺部摄片显示已正常云。大约读至小学三、四年级时,她每年春节前会给我寄送贺年卡问候,十分聪颖懂事。


    当作为一个医生在使用中医药的过程中,因能取得这样的效果而受到病家的感谢、爱戴以至称颂之时,相信你是不可能会不深受感动的。


    善待中医,既不消灭亦不追捧


    其实现在应该是贬低或不信中医者有之,要消灭中医的恐怕绝无仅有了,即有也应属螳臂当车,有心无力。一般认为中医能治病,但只能治小病,大病还得看西医,疑难杂病则还会找中医。


    现在有点规模的西医院人满为患,不乏病源,急诊室及病房时不时要加床。概念中的中医院也已无处寻觅。


    现在的中医不光用中药也可开西药,还会开胸、切腹。在中医医院里医生看门诊时会主要开中药,支撑病房时则中西医疗方法均用。医院内三大常规、CT、核磁等检验设备一应俱全。


    近来有些顶级中医院还不时引进高级西医专家,甚至其规模是整团整队的,令医界瞩目。对这些我至今虽有点感到突愕,但还是不乏欣慰。至少自己医院有的就不必外出去找了,“自有自便当”,中西互补融合不是坏事。


    早年进中医学院读书,必上的一门课是“巩固专业思想”,主要批判余云岫“反对并要消灭中医”的言论并肃清其流毒。可见当时中医处境颇为艰难。上课是一言堂,老师怎么讲,学生怎么听。只知大概,不问究竟。反正当时学中医较之学西医感觉是要低人一等的。


    最近在地摊购得一本半新不旧的书,叫《挽救中医》,李嘉戈主编。全书翻了一遍,方才知道了一些在民国时期及开国之初,中医界所发起的、直至要“联名上书”反对消灭中医的运动的前因后果。


    书中有一篇余云岫儿子余诞年写的文章,是为老父作了申辩,有一定可信度。他认为当时其父反对并要改造的,只是指“旧医”,当然也包括当时的中医。而那时的旧医鱼龙混杂,其中也应该不乏混迹江湖的骗子,为此要登记、整顿、改造、训练,不合格则“革除”。


    现在看来,其愿望应该还不坏。但对中医的一些理论,也即来源于我国古代的一些哲学思想都一概地加以排拆,也不无偏颇。当然,在当时也是一种思潮。按现在,有人还会因学点“阴阳五行”而沾沾自喜。时代不同,不能以现时的目光对过往之人苛求。


    而时至今日,这种要消灭中医的前提早已不复存在。真如余诞年在“余云岫观点的真伪辨”一文中说:“现在具备数理化知识,掌握现代医学生物学基础,懂得解剖、生理、微生物学甚至遗传学、免疫学的中医,二者之间已不可同日而言了。”这话不无道理,应是现实中医的写照。这样的中医是不可能也无法被消灭的。


    当今世界,因有感于现代医学前境的迷茫,已使传统医学有重新萌芽之势。日本一如既往,医生十分之四在使用中医方药;多数亚洲国家崇尚中医药;欧美对中医针灸日趋青睐,也已均属不争事实。所以消灭中医之说似已可搁置。但中医存在继承乃至如何发展等问题则将会增出不穷,确需多加关注并妥善处置。


    我这里提的“善待”,是不光对西医而言,更重在中医本身,当然也涉及全社会。


    西医轻视中医应是职业病之一,可以理解;西医学中医应欢迎,其实是别开生面,前程无量;中医学西医早经安排,虽属“搭车”却是非学不可。这些均为现实。


    问题是:作为医生中的中医还需自始至终善待中医吗?


    我认为是的。这就是既然学了中医,就应“常回家看看”,不时地用用,经验还是要靠积累的。有暇时要翻翻中医典籍或者古今名著杂录,以便增加“淘宝捡漏”机率,说不定还能像屠大姐那样得个什么大奖。


    学生离校之后,最会令人感慨的是,一旦进入临床,就将身不由己。我的体会是,“在校学习以中为主,工作后以西带中,退休前中西互用,退休后中医独唱”。


    这种状况可能是因为一开始工作,门诊、急诊、病房轮流转,要尽快掌握好西医诊疗常规以保证不出差错;工作适应之后,就会逐渐感到很多病西医常规处理收效平平,原学的中医逐渐也就用上了,而中医却会日见顺手,也就愈用愈多,以后就会知道,凡能用西药治的,大都可用中药,西药收效差的,用中药往往更好(当然也会有相反者);然后退休了,如果只上门诊,西药也就不大开、甚至不开了,当然诸如降压、降糖等具有针对性的药例外。


    这是我的体会,以供尚未年长诸位之参考。似乎这也包括与我同代的“西学中”大夫。他们多数也会出现只开中药、不开或很少开西药的局面。在此所以说些离题话,还旨在再次提醒大家,对中医的东西还应经常“温故知新”。


    再回过来谈“善待”,我这里想要重点提一下最近似乎才感悟到的一种情况,那就是想恳请那些中医界已有了些名望的、特别已被列入大师级的人物,尽可能不要再故作高深地来“绑架”中医。即把中医捧高,无所不能,百病包治,别人治不好,他却一剂“了”。这样做,假如是卖保健品的,完全可理解,而作为医者就会误导众生,误导后学。


    近见有长字辈的名家(因其有代表性,实际上并不针对具体个人),撰文自幼饱读经书,跟随过诸多名师,勤学中医,兼通西医,《伤寒论》读了千百遍,温病“沉酣”过无数名家,撰文列举医籍无数,诗词章句迭出,所举案例多属“疑无路、又一村”之类,百般谦虚之后遂提出学者既要精中医、又要学西医,还要掌握现代基础科学、边缘科学,更应涉及文、史、哲等等,如此方能有效治病,而他现如今这把年纪,竟还只能“算是刚刚入门,还远没有登堂入室”,真是谦虚到令人窒息。


    对于提出要以这样的方式学中医的,我辈自然会佩服得五体投地,但同时却更会因感到望尘莫及而心生畏惧。其实要按这种方式去“绑架”学中医,造就的应是神医,所作所为则应是神话。晚清这类名医、大师还不少,很多言论并不务实,这将从另一个层面危害中医。看来,对这种披着光彩外衣的大师们,似更应多加警惕。


    中医是一门传统医学,内涵丰富,疗效确实,可学可用,简、便、廉、验,如果真的高深莫测,难学难懂,使人不敢用、不会用,或乱用,直至乏人问津、无人用,那就真的要被消灭了。长远而言,可虑者应在此。


    避免折腾,应加规范,自我完善,注意普及,融入时代


    中医就是中国人用来治病的“医道”。中国历史悠久地大物博,中医在形成的过程中,由于历史人文,地理环境等不同,自然会产生各种差异,以至出现矛盾和争议,从而形成各种所谓的学说、流派。


    历史上中医最有影响力的有以金元四大家为代表的“刘主寒凉,张主攻下,李主补土,朱主养阴”四派,晚近则有自倡的闵浙派、孟河派、新安派之类,但始终为业界推崇的还是以张仲景为代表的伤寒派和以叶天士为代表的温病派两大家。


    对于这些派别之争,其实长年以来大家早已有了较为客观合理的分折和较妥善的处置方式,那就是兼收并蓄,分别运用,也就是说可通过大家已公认的“辨证论治”法则来加以实施,而其效验则早已为大家公认。


    近年来在中医规范化方面也确实已取得了不少成就,有目共睹;然而结合现时的业内情况,至少在我看来,真有“一个乱字了得”的架势,情境不容乐观。


    这里面包括医和药。药的问题似乎更大,但离我们虽近却远,经常只能干着急。这里只能谈个当前最有切身之感的现象,就是处方用药的乱象。


    现先列些处方供大家比较:


    《伤寒论》小青龙汤:


    麻黄(去节)、芍药、细辛、干姜、甘草(炙)、桂枝(去皮)各三两,五味子半升,半夏半升(洗)(原书)


    《临证实用方剂》(叶橘泉编)小青龙汤:麻黄、芍药、干姜、甘草、桂枝、细辛各4克,五味子4.5克,半夏6克。


    (《简明方剂辞典》附古今度量衡比较表:东汉一两合克数13.92)


    《温病条辨》桑菊饮


    杏仁二钱、连翘一钱五分、薄荷八分、桑叶二钱五分、菊花一钱、苦梗二钱、甘草八分、苇根二钱。


    (《简明方剂辞典》附古今度量衡比较表:唐至清均为一两合克数37.30)


    《脾胃论》补中益气汤


    黄芪(热甚用一钱)、炙甘草各五分,陈皮、升麻、柴胡各二至三分。为细末。水煎去渣,食远稍热服。(注意此处是“细末”)下面是现近代的处方:


    感冒方(蒲辅周)


    苏叶、香附、陈皮、前胡、僵蚕、天花粉、炒麦芽各一钱五分,防风一钱,甘草五分,建曲二钱。(《蒲辅周医案》)


    腹痛(寒热错杂证)(曹鸣高)


    熟附片1.5克、杭白芍12克、炙甘草3克、北细辛1.5克、制川朴3克、青陈皮1.5克(各)、川楝子10克、上川连2克、川椒3克、乌梅肉5克。(《吴门曹氏三代医验集》)


    泄泻(脾肾阳虚证)(张泽生)


    潞党参15克、炒白术9克、熟附片5克、炮姜3克、炙甘草3克、广木香5克、吴茱萸3克、煨肉果5克、石榴皮9克。(《张泽生医案医话集》)


    以上这些处方应均有相应组方规则,虽其中药味数量分量会有差异,但宽幅度都不至逾越太大。然而近年却出现不少大方重方,一方中开药二十几味直至三四十味不等,其中单药动辄20克、30克,必需大锅煎煮。


    在这种大方大药面前,且不说中医原有的什么阴阳五行、脏腑经络、辨证论治、理法方药诸多理论学说,均属荡然无存,即按普通物理化学乃至生活常识衡量,也多属于违背。


    为浅择其理,不妨温习一下如下理化常识:任何物质都是有溶解度的,中药材作为溶质用水煎煮,其分量超过了溶解度就会饱和,内容物就再也煎不出来了;如果再增加溶剂(水),药液量就会增多,病人难以耐受,也将喝不下去(不排除有些药的成分如果都煎出来致过量而喝下去发生中毒;而这时的“煎不透、喝不下”就反成了保护机制,但药材资源还是造成了浪费,病家负担加重)。


    “无规矩则难成方圆”,别的一时不好说,但从临床着眼,最后开出的一张方子却是真凭实据。我认为规范中医至少要从此做起。中医不加规范属自身折腾,折腾多了就会大伤元气。


    而面对当前少数从业者仍然置历来医家之警告于不顾,以重用毒性药为荣,标新立异,沽名钓誉,害人害己的做法,我辈就更应加以抵制,绝不盲目跟随。


    不论从当前还是长远来看,中医还应注意普及。趁现在社会的“中医热”,不妨适当地多向病人讲点相关知识,会受病者欢迎。日本、新加坡、中国台湾等地中医药相当兴盛。通过接触我感觉到其中有一个情况很值得借鉴,这就是这些国家或地区市面上传统中成药很多,方便有效,民众热衷使用,这无疑也有会利于中医的普及;而与此相反,我们这里则有日见萎缩,愈来愈不成气候之感,必需力促加以改进。


    以上讲了一堆,归结起来也就三点:


    一、中医还不差,治病有效果的;


    二、中医灭不了,反而应惊惕内部“绑架者”;


    三、中医要规范,乱象多了被人瞧不起,更要防止误己害人。


    现在,医学发展迅猛,医学的目的在治病,而病在人身上,所以中西医最终“殊途同归”也是必需和必然的,会汇成“现代医学”。


    现实是,中医确有很多宝贵之处,因而在掌握了西医的同时,又能有中医的一套技能,我等应该感到“三生有幸”;但中医毕竟处在弱势,所以又时常需要我们注意做到“不忘初心,善待中医”。


    以上所述,多有不当或谬误之处,还请不吝指正。


    I版权声明


    本文为尤松鑫教授在2018年8月第一届尤松鑫教授学术思想及临证经验学习班的讲话稿,原文发表于南京南中医大国医堂,版权归相关权利人所有。编辑/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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