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久前公布的数据显示,2023年,湖南省肿瘤登记地区癌症发病率为329.62/10万。这意味着每1000个湖南人当中每年就有超过3人新发癌症,也即恶性肿瘤。
肺癌、乳腺癌、结直肠癌、宫颈癌和肝癌位于湖南省癌症发病的前五位。其中,肺癌的发病率和死亡率均位居第一位。此外,湖南口腔癌、鼻咽癌的发病率和死亡率也都明显高于全国平均水平。
癌症的早筛和早诊早治,依然是一个严峻的问题。不过,癌症防治的关键词不只有“严峻”,还有“经验”和“观念”。
湖南省第二人民医院副院长、主任医师、博导杨农,专注肺癌和胃肠肿瘤的精准免疫靶向治疗和化疗多年。他认为在癌症的诊治过程中,相比常常被提起的先进医疗设备,医生经验的积累和患者理念的转变或许更为重要。
在合适的时间、选择合适的治疗组合,达到最佳疗效,这就是肿瘤的“综合决策”。其中,治疗手段如何搭配、调整方案的时机如何选择、以至于如何实现对患者的全程管理,无不体现着“经验”和“观念”的重量。

△杨农
“看的(病人)足够多,就敢于下判断”
癌症的筛查方法,大抵可以分为几类。
其中,自查最为方便:例如浅表的乳腺癌,可以依靠观察和触摸发现肿块。而另外一些癌症在早期并没有明显症状,得借助纤维内镜进行侵入式检查:例如用胃肠镜检查消化道内是否存在溃疡和息肉,以排除癌前病变。此外,还可以观察指标有无异常——70%的肝癌患者,血液中甲胎蛋白的含量明显升高。
最直观的是影像学方法。例如CT、超声,可以在屏幕上发现早期比较小的肿块。前来医院进行肺癌筛查的患者,接受的就是低剂量螺旋CT扫描。相比检查之前需要禁食甚至麻醉的纤维内镜筛查,影像学筛查无需提前准备,“随到随做”,对患者来说更加舒适便捷。
当然,面对不同患者,这些筛查方法也会有不同的选择和搭配。在完整的癌症诊断流程里,患者将会经历问诊、体格检查、影像学检查、实验室检查等。综合患者自述、影像结果、检验数据后,医生会为患者下诊断。
以肺癌筛查为例。杨农介绍,肺癌筛查其实无需非常先进的技术和设备,一台能完成低剂量螺旋CT扫描的机器足矣。“在中国是这样,在全世界公认的医疗条件最好的国家也是这样,只需要这台设备。”
将不同医疗机构的诊疗水平区分开的,其实是“经验”多少。
数字是经验的具象——杨农每年约接诊3000到4000名新发肺癌患者。按照湖南的肺癌发病率,这意味着每年新发肺癌患者中,大约有七分之一到八分之一在杨农的门诊接受过诊治。“我们的特色就是‘看得多’。看得多,经验就足够多,经验足够多就敢于做判断。”

△杨农正在参加病例会诊
哪怕是国内在肿瘤治疗领域最优秀的医院,接受各种精确检查、仔细筛选患者后基本确定为肺癌的病人,依然有约10%在病灶切除手术后发现病人并没有罹患癌症——有些可能只是异常增生初期,离癌症还有一定阶段;有些可能处于增生停滞的阶段,没有必要实行手术。
在积累了许多这样的极端案例后,杨农和团队对于患者整体情况的把握,相应来说更准确些。“准确”的判断,依赖周期更长的观察。
人体的左肺有两叶,右肺有三叶。一旦切除部分肺叶,肺功能的损失永不可逆。在不做充分康复运动、让其他肺叶代偿部分功能的情况下,患者会备受气短的困扰,生活质量大大降低。正是因为这样,杨农抱持着“激进派”的诊疗观念:目前学界的“激进派”倾向于“保肺叶”,尽量不手术切除;而“保守派”则倾向于尽可能地切除结节。
尽管目前有许多人工智能可以帮助医生解读数据、观察胶片,识别患者是否罹患癌症,但依然需要医生作出最后的判断。这是人工智能无法代替的工作,“经验”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肿瘤的综合决策,离不开医生的开创精神和患者的高度配合
当前,肿瘤的治疗有手术、放疗、化疗、免疫、靶向、抗血管生成等几种方法。
不同的方法,杀死癌细胞的原理不尽相同:简单来说,外科手术就是切除病灶,而放疗会用放射线穿透正常的组织、抵达病灶将其杀灭。在湖南省第二人民医院陀螺刀治疗中心,记者见到了这台价值不菲的立体定向钴60放疗设备——世界上最先进的精确放疗设备之一。每天早晨7点,当天接受陀螺刀放疗的患者名单会张贴在病房和机房门口。每个人都带着极大的希望来到这里。

△立体定向钴60放疗设备
化疗即使用细胞毒性药物,这对增殖更快的细胞具有强大的杀伤力。化疗常常“误伤”人体的正常细胞,给患者带来呕吐、恶心、脱发、乏力等副作用。
相比直面癌细胞,免疫治疗所使用的药物并不直接杀灭恶性肿瘤细胞,而是让人体内的细胞重新恢复识别恶性肿瘤细胞的能力。
靶向治疗,顾名思义,药物将选中恶性肿瘤上的一个具体靶点进行精准攻击,阻断某个信号传导的特定通路;同时抑制毒副作用,减少对正常组织的伤害。当肿瘤变大、需要额外的血管进行营养供给时,抗血管生成治疗将抑制新生血管,阻止肿瘤的生长。
要想实现肿瘤的综合决策,绝大部分患者都将接受多种治疗方法,有时甚至同时接受3到4种。
“设备的齐全相对来说容易做到,但更重要的是,如何在恰当的、合适的时机用到这些治疗手段,或者在某个时机采用其中一两个治疗手段,或者谁先用、谁后用……重要的是策略。”杨农说。
在与癌症抗争的道路上,医生与癌症患者携手取得过很多胜利。杨农认为,除了医学的进步,观念的进步也不容忽视——医生是否拥有开创的精神,患者是否对医生充分信任和配合,这些都很重要。
杨农遇到过一些在随访制度中“脱落”的患者:在定期随访中失联,或是擅自停药,或是因怀疑医生诊治策略的变动而终止治疗。
即便新的药物、新的技术不断涌现,即使管理制度越来越成熟,也不能保证癌症患者能够被治愈,甚至不能保证超过半数的患者实现5年以上的长期生存。这是我们和癌症抗争的现实。
普通民众应当认识癌症,特别是对于自己是否属于“高危人群”有所察觉。例如,肺癌高危人群指的是吸烟≥20包年(每天吸烟包数×吸烟年数),或被动吸烟≥20年;长期接触氡、砷、铍、铬及其化合物等肺癌致癌物;一级、二级亲属患肺癌的人群。
当然,癌症患者也需要来自社会的支持。
记者了解到,就在2023年年底,经过为期4天的168场谈判和竞价,126种新药进入医保:在抗肿瘤药物方面,新版国家医保药品目录中新增了治疗成人套细胞淋巴瘤的阿可替尼、用于治疗乳腺癌的琥珀酸瑞波西利等。而在2024年3月,湖南省医保局发布《湖南省恶性肿瘤门诊放化疗医保支付管理暂行办法》,对恶性肿瘤门诊放化疗的定义及保障对象、申请条件、待遇与标准、申请与备案、就诊与结算、医疗机构管理、监督与考核等方面做了明确规定。种种这些,都是为了进一步减轻患者的负担。
目前,杨农累计跟踪的癌症长生存患者超过3000位。记者在肿瘤中心病房看到了张贴的“有时去治愈,常常去帮助,总是去安慰”字样。
这是一个多世纪前,特鲁多医生的座右铭。在这些字样前,杨农握住过许多患者的手,有力地说“你放心,交给我们。”
也许对于肿瘤中心的医护人员、患者、患者家属而言,癌症并不是一张单薄的诊断书能够解释清楚的。生命的尊严无比之重,如何托举这样的重量,杨农和他的团队还在探索之路上前进。
潇湘晨报记者任弯湾 摄影记者吴琳红